快,头一挨枕头就沉了。明翰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很快就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鼻息。
田秀芹安顿好孩子,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棉袄是她嫁进陆家那年做的,袖子接长过两回,补丁叠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赤着脚走到陆建设面前。炕边的地面是夯土的,秋天的夜凉从脚底板往上窜,她也不觉得冷,因为她看到了丈夫的脸色。那种惨白不是冻出来的,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像是身体里所有的血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她在车间里见惯了各种事故——梭子飞出来伤人的、机器夹了手指的、布匹断了一整根经线全部报废的——每次出了事故,工人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哪一个人的脸色像她丈夫此刻这样。不是疼,不是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还没倒下去但已经在摇晃的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账本,放在桌上。账本的纸页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封面上那几个“陆记纺织”的毛笔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她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碎片的震动顺着骨头传到指尖。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不可抑制地微微痉挛。
“建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炕上的孩子,也像是怕惊醒了丈夫心里那头正在嘶吼的困兽,“出什么事了?”
陆建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周明远……把钱卷走了。六万块。所有的账都对不上了。”
六万块。田秀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她不太会算大账,但她知道六万块是个什么概念——厂子里十几台机器日夜不停地转一年,赚的纯利也不过两万出头。六万块,是陆记三年的利润,是婆婆拖着残腿跑了十七天省下的全部家底的两倍,是明远上完小学、中学、大学全部学费的几十倍还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只是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然后松开,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水是下午烧的,已经不太烫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吹了吹碗沿,像是在给明翰喂水时那样。她把碗沿送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热水的温度从喉咙蔓延到胸腔,把那股快要把他冻住的寒意驱散了一丝。他抬头看着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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