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设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
田秀芹比他起得更早。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昨天烙的杂面饼用干布包好,又从腌菜坛子里夹了几筷子萝卜条,拿油纸裹紧,一起塞进他那个人造革的旧提包里。提包拉链坏了半截,她用一根橡皮筋扎住口,试了试松紧——太松了,跑起来会散,她又加了一根。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那个提包,确认它还能撑过这一趟远门,然后转身去检查他衬衫口袋里的车票。
“钱在夹层里。”她背对着他,手上的活没停,语气跟平时安排车间里的活计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件事都落到位,“车票我给你放在衬衫口袋里了,到了省城先找住的地方,别心疼钱住车站候车室——你那腰在深圳工地上落下的毛病,睡硬地板一宿都缓不过来。年轻时候不觉得,上了年纪就知道厉害了。”
陆建设坐在门槛上喝粥,腿上搁着一匹用粗布裹紧的面料试样。门槛是老槐木的,被他坐了十几年,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光滑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身形。粥是田秀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搁了红枣和姜丝——红枣是婆婆秋天晒的,姜是隔壁张寡妇送的老姜,说驱寒最好。他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烘烘地散开。
那匹面料试样是他用厂里剩余的低支棉纱和本地野麻纤维混纺出来的新东西——耐磨、透气、成本比纯棉布低两成。他在师父郑传福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配方,老郑管它叫“穷人的功能性面料”,旁边用红笔画了三道杠,注了一行小字:“此配方成本极低,适合工装劳保用途。若能解决缩水率问题,市场前景可观。”这匹试样他在车间里蹲了三天才调出稳定的参数,失败了不下二十回——棉麻混纺的难点在于两种纤维的缩水率不一样,水温一变化布面就起皱。他试了七八种不同的预处理方法,最后用温水浸泡加冷风定型的土办法才把缩水率压到了百分之二以内。布面粗粝但匀净,手摸上去有一种砂纸般的细密阻力,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这次去省城,他就是想拿这匹布去找销路。矿务局和崔老板的订单虽然稳定,但国内市场就那么大,要想真正打开局面,得往省城走。赵春山跟他提过,省城的劳保用品批发集中在城西的工业品市场,做工地劳保服的、做厂矿工作服的、做学校校服加工的都在那一带拿货。陆记的混纺工装布如果能把耐磨性和成本这两张牌打好,在那地方应该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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