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的发线清晰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梳的。每次来家里吃饭都带东西,给孩子买糖,给她婆婆捎点心,嘴甜得像抹了蜜。她婆婆从不吃他带来的东西,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把点心盒子原封不动地搁进柜子里,连包装纸都不拆。田秀芹那时候不太理解,觉得婆婆是不是太不给人家面子了,现在她明白了——老人家见过的人比她多,那双被煤油灯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看人看事比她准。
“我娘就没信过他。”她说。
“你也没信过。”
“我信的是你。”她把粥碗又推了推,“吃饭。你倒了,这个家就真倒了。你倒了,那些债主找谁去?找咱娘?找建梅?还是找明远明翰?”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陆建设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已经不烫了,米粒煮得烂烂的,荷包蛋的蛋黄还是半流质的,咬一口淌出金黄色的蛋液,混在粥里又香又稠。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腌萝卜一根不剩地吃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账本。
事情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厂里接了笔大单——省城一家贸易公司要一百匹混纺工装布,金额将近两万块。周明远拍着胸脯说这家公司是他的老关系,货款从来不拖,他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就打过好几年交道,对方的底细他摸得一清二楚。陆建设把合同看了两遍,条款没问题,公章也真,对方公司的资质他也托赵春山帮忙打听过,说是正经做进出口贸易的,在省城有好几年的经营历史。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就签了。
那两年周明远经手的订单没出过一笔差错。回款及时,账目清楚,客户反馈也好。他在省城租了办公室,拓展了市里百货商场的渠道,签了好几家省外客户的长期合同,每次从省城回来都带回新的订单和新的客户名片。陆建设把越来越多的权限放给他——客户对接、大额货款的代收、部分采购谈判。周明远每次都按时把钱存进对公账户,存单拍照发回来,银行回单复印件贴在账本后面,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陆建设有时候在心里想,自己真是走了运,能遇到这么一个得力帮手。他甚至盘算过等年底分红的时候多给周明远一成——毕竟厂子能发展这么快,周明远功不可没。他还跟田秀芹提过一回,说等厂子再稳一些,想给周明远在厂里安排一间单独的宿舍,省得他每次从省城回来都得住镇上的出租屋。田秀芹当时正在给明翰喂米糊,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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