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是她看账本时惯有的表情,专注而不焦虑。这些年厂里的大事小事,从工人家里有丧事该随多少份子,到库房里棉纱受潮了该晒多少天,都是她拿主意。她不像他娘那样能一眼看出账目里的猫腻,但她有一种从生活里磨出来的判断力——看人、看事、看分寸,很少出错。她说出来的话不一定好听,但一定是准的。
“秀芹,”他说,“那对镯子——我原打算今年赎回来的。”
田秀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对银镯子——她嫁过来时唯一的陪嫁,当了给厂子里周转,当票压在柜子最深处。她没提过一个字,从来没提过。
“镯子是死物。”她把还款计划表折好放进自己兜里,折得很仔细,先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了才用掌心压平折痕,“你先把这个坑填上。填完了,你给我打对新的。”她站起来,收了空碗,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让光更多地照在他面前那本摊开的账本上。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别熬太晚,你那咳嗽刚好没两天”,然后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田秀芹把明远送到村口学堂门口。明远背着他那个用碎布头拼的书包,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仰着脸问她:“娘,爹昨天是不是没吃饭?”田秀芹蹲下来,把他歪了的红领巾重新系好,说:“吃了。你爹吃了两大碗。”明远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跟她的一样——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像是在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了两秒钟,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大鸟。
田秀芹又回到家里把明翰交给婆婆照看。明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上面有好几个小圆圈。田秀芹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爹的织布机”。她在他头顶按了一下,站起来要走,明翰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田秀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已经压碎了的高粱饴糖块,糖纸都皱了,显然在小孩子兜里揣了很久。明翰说是上次跟哥哥去镇上赶集时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娘路上饿了吃。”田秀芹把那两块碎糖重新包好放进兜里,在明翰脸上轻轻拧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走出院门口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风一吹就干了。
她揣上一本记着各家地址和领纱数量的小本子,挨家挨户去跑。厂里合作的农户和家庭作坊有十几户,分布在大队好几个生产队里。周明远跑路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传得比她的脚步还快——有人说陆记欠了几十万外债马上就要倒了,有人说陆建设也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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