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法三章是历代儒者公认的仁政,是“以宽代苛、以简代繁”的典范。这确实是改了规矩,而且改得很好——好到连最守旧的儒者都不得不承认。
陆悬鱼用这个例子来论证规则当随世而变,从论据上完全站得住脚,从逻辑上也完美地衔接了他刚才关于商鞅变法的论述:商鞅变法让秦国强盛,但法太苛太急导致秦二世而亡;汉高祖吸取教训,约法三章,改掉了最苛刻的规矩,赢得了民心。同样是改规矩,商鞅改得太急,秦亡;高祖改得恰到好处,汉兴。所以关键不是该不该改规矩,而是怎么改、改成什么样。
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步。这一步的跨度比前两个例子都要大——他要把论据从先秦拉回近在咫尺的历史,拉到一个连孔固都无法否认的、最近发生的史实面前。
“老先生,秦孝公和商鞅变法,汉高祖约法三章——这些都是几百年前上千年前的事了。你要说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是应付乱世的非常之策,那晚辈就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
陆悬鱼说着,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不轻不重,刚好落在最要害的位置,“汉宣帝杂用王道霸道,汉室中兴。”
孔固听到这句话时,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食指和拇指在玉案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陆悬鱼几乎没注意到,但孔固自己知道,这一下摩挲意味着他被触动了某根极细极敏感的神经。
王道霸道之辩,是儒家内部争论了上千年的核心命题。主王道者认为治国当以德化民,以礼乐教化百姓;主霸道者认为治国当以法治民,以刑名约束人心。两派吵了千年,谁都说不服谁。
汉宣帝是第一个把两套体系同时搬上台面的帝王——他既有王道的仁政,减赋税,轻徭役,抚恤孤寡;又有霸道的严刑,用能吏治豪强,以律法束宗族。他在位期间,西汉国力达到了武帝之后的第二个高峰,被后世史家称为“孝宣中兴”。宣帝的那句名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直接将王道霸道之争从学术辩论推到了治国实践的层面:不要把两者对立起来,把它们结合起来用。
“汉宣帝是中兴之主。”陆悬鱼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在柜台后面跟街坊讲道理时不紧不慢的语速,
“他面对的局面和老先生当年在商周时期面对的局面不一样,和秦孝公面对的局面也不一样。他前面的皇帝是汉昭帝,昭帝前面的皇帝是汉武帝。汉武帝穷兵黩武,把国库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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