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夏天比邺城晚了整整一个月。
建武三年五月,邺城的石榴花已经开得满树猩红,汾河河谷里的夜风却还带着从雁门关外吹来的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冬天还没有彻底死心,时不时要回头提醒一下这座城池里的人们,它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王家别院地下密室里的烛火不分季节,永远烧着同一种掺了龙涎香的灯油,永远散发出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但今夜密室里多了一股别的气味——铁锈味。
不是一两块生锈的铁器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铁腥,而是成堆成堆新打出来的刀剑矛戟堆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种浓烈而锋利的金属腥气,混着淬火用的油脂被高温烤焦后的焦臭味,混着磨刀石上溅下来的石浆和铁屑混合而成的泥浆味,从密室新开辟出来的西侧暗间里源源不断地飘过来,和龙涎香的清冷香气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座正在加班加点赶工的兵工厂被硬塞进了一座香火缭绕的祠堂。
王导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箭头和符号比三个月前又多了将近一倍——柔然方向的箭头从雁门关以北一直延伸到太原以北,又从太原折向邺城,每一道箭头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预估的骑兵数量和行军日程。
邺城方向的圈层则画了三道,最内圈标注的是皇宫和太极殿,中圈标注的是永宁坊和城东大营,外圈标注的是邺城三市十二坊和护城河防线的布防兵力;另外还新增了洛阳方向和幽州方向的若干支线箭头,分别标注着“郑”“卢”“崔氏势力”等字样。
整张地图被他画得像是一幅巨大的蛛网,蛛网的中心是邺城,蛛网的每一根经线都连接着一个被王导精心策划的阴谋节点。
温峻依旧站在他身侧,灰布棉袍洗得比三个月前更白了些,每洗一次就褪一层色,如今已经褪到接近米白色,袖口处更是磨出了好几个小洞,露出里面同样灰白的里衣。但他站姿依旧笔直,捧着文书的手依旧稳如磐石,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依旧精光闪烁。他刚从邺城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情报。
“邺城方面,慕容冲已正式颁布新商法。”温峻的声音不高,但在说到“新商法”三个字时,语气明显比说其他字时更慢更重,像是在咀嚼一颗极苦的药丸,
“度量衡统一令已于四月初一在邺城三市十二坊全面推行,官制铜斗铁秤木尺已分发各坊,私造度量衡者一律查封。典当息率上限令也同步生效,月息超过二分的当铺一律停业整顿,崔氏旧部在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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