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晨雾还没散透,河面上的水汽跟岸边的炊烟搅在一起,把整个码头笼成一片灰蒙蒙的纱。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地响,近处是捶衣服的棒槌声,一下一下,闷闷地砸在石板上,像是这条水巷还没睡醒的心跳。
阿贝推开绣坊二楼临河的窗,湿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河泥的腥甜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里那些在沪上憋了大半个月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阿贝姐,你起这么早?”楼下院子里传来小翠的声音,这丫头是绣坊新收的学徒,才十四岁,手脚麻利嘴也甜,“老板娘说今早煮了桂花汤圆,让你下去吃。”
“就来。”阿贝把窗户支好,转身之前又往河面上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码头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系着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个东西,正低头看着,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那背影阿贝太熟了。熟到不用看脸,光看那个微驼的背、那个往左歪着坐的习惯、那个后脑勺翘起来压不下去的一撮头发,她就能认出来。
“爹?”
她没发现自己已经跑下了楼梯,没发现自己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凉意,也没发现小翠端着一碗汤圆在厨房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只知道自己得赶紧到码头边去,得赶紧——她怕那个背影一转眼就不见了,像每次在梦里那样。
乌篷船系在柳树下,被水流推得一荡一荡的。船头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莫老憨的脸还是那张脸——被河风吹出沟壑的脸,眉骨上那道被船桨砸出的老疤,因为常年眯眼看水面而挤在一块的鱼尾纹。只是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颧骨高得能挂住影子,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阿贝?”他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他熟练地岔开腿稳住身子,一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怎么……你咋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爹。”阿贝又叫了一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她跳上船,船身剧烈地晃荡起来,莫老憨赶紧伸手扶住她,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全是拉网磨出来的茧子。
“你这丫头,急什么。”他嘴上埋怨着,眼眶却红了。
阿贝把脸埋进他肩膀上的粗布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鱼腥味、汗味和烟叶味。这个味道让她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冬天她贪睡不肯起床,爹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