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的早晨是从染布开始的。
天光未亮,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飘落的桂花,阿贝已经从灶房端出半盆米汤,走进后院。院中青石板上摊着昨儿个浸好的素白棉布,晨露浸得它们微潮,手指摁上去会印出一个淡淡的水印子。墙角三个染缸一字排开,靛蓝那口是新调的,能闻见一股生涩的石灰味和蓼蓝叶的清香。酱色的那口用得最久,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老缸,染出的褐色有股子别的缸调不出的旧味儿,像庙里挂了百年的经幡。
阿贝蹲下身子,把手探入靛蓝缸。五指张开,沉下去,再收拢,提起来。染液从手背滑落的质感,比水沉,比油轻,凉丝丝地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观察自己手背上那一层薄薄的蓝,在晨光下一点点变深,由浅碧到靛青,像是天空沉进水里,又像是水开了花。
“还欠三分。”她自言自语,拿过灶台旁的粗盐罐,撒了一小撮进去,拿竹棍搅了搅。缸底的蓝翻涌上来,颜色又深了一成。
师父还没来。绣坊的姑娘们也还没来。整条街还在沉睡,偶尔有货郎推着独轮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噜地响。
阿贝趁着这点清静的工夫,把浸好的布匹一匹匹从米汤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竹竿上。米汤浆过的布染出来颜色更均匀,这是莫家阿娘教她的手艺。那时候她才七八岁,个子还没有染缸高,踩在一张小杌子上,帮着阿娘把布一匹匹往竹竿上挂。阿娘夸她手巧,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又说可惜了,你要是生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哪用得着受这份苦。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大户人家”,只是咧嘴笑,说阿娘我不苦,染布好玩。
想起阿娘,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随身的包袱里还放着那半块玉佩,拿一块旧蓝布包了好几层,压在包袱的最底下。自从上次从苏州回来后,她就没再拿出来看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半块佩上刻着一个篆字——她找人问过,说是“莫”字的一半。苏州那位年迈的绣娘看到这半块佩时脸色大变的样子,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老婆婆颤抖着手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如实说了,老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姑娘,你该去上海。”
去上海。
打从苏州回来,这三个字就像一根针,扎在阿贝的心尖上。白天忙起来不觉得,一到夜深人静,它就隐隐地疼。
她不是没想过去上海。事实上,她几乎每天都在想。只是去上海哪有那么容易?莫老爹的渔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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