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没有?”田秀芹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停在灶台边缘。
“听到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住旅社,不睡候车室。”
田秀芹走过来,伸手整了整他衬衫的领子。那件衬衫是她去年在供销社买的处理品,领口的衬布洗了太多回已经软塌塌的了,怎么整都挺不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久了的老树叶。她又用手掌压了压他的肩膀——他比以前瘦了,肩胛骨的棱角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锁骨上方凹进去两个深坑。这几个月填周明远留下的窟窿,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在车间里蹲着修机器,蹲着蹲着就靠着机器外壳睡着了。
“那匹布能卖就卖,卖不掉就带回来。”她收回手,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别跟人赔笑脸。咱们的东西好,用不着求人。你爹当年三袋红薯干换纺车的时候也没求过人——他把粮食往刘老三面前一放,说‘换了’,就完了。”
陆建设看着她。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要仰着脸,但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头让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矮。她嫁进陆家这些年,从窑洞住到砖房,从手摇纺车看到半自动织布机,从来没见过她对谁低声下气过。婆婆教出来的儿媳妇,骨子里是一样的硬气。
“知道了。”他把提包挎上肩膀,那匹布料夹在腋下,出了门。
走到村口时天边才泛起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拿淡墨轻轻扫了一笔。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下来,打着旋落在土路上。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土路往远处延伸,被晨露打得微潮,踩上去微微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轮廓还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只有车间门口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灯下站了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他认得——深蓝色,肩膀处褪色褪得发白,是田秀芹嫁进陆家那年做的,穿了这么多年,补丁打了七八处,她一直没舍得换。
田秀芹。她站在灯下,手里还攥着那条擦灶台的抹布,就那么看着他,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她是那种从来不在人前掉泪的女人,但她会在天不亮的时候起来熬粥、检查车票、往提包里塞腌萝卜。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把所有琐碎的小事都做在前头,让你出门的时候无话可说,也无需回头。
陆建设转过身继续走。他把腋下的布料夹得更紧了些,布料和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空隙。脚下的土路渐渐由潮湿变得干燥,太阳从东边山梁上冒出头来,把整片黄土塬染成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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