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掖被角的声音——那孩子睡觉不老实,被子总是蹬到地上,有时候整个人横过来睡,脚丫子搭在明远的脸上。田秀芹每晚都要起来两三次给他重新盖被子。陆建设听着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掖被角声,在灯下重新摊开崔老板那份合同,开始写第一批五十匹的生产排期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那一个月,陆建设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车间把机器巡一遍——检查梭子轨道的磨损度、张力轮的松紧、整经机盘头的对齐情况。每台机器的检查要点他都在本子上列了清单,查完一项打一个勾,不查完不吃早饭。然后回办公室排当天的生产计划,把有限的人手分配到最关键的工序上。五十匹省城订单被排在了最高优先级,赵春山那边的老客户订单排在第二档,王德胜的供销社订单排在第三档——不是因为供销社不重要,而是王德胜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迟几天也不会翻脸。他在排产表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紧急程度:红色是最急,蓝色是次急,黑色是正常。那张排产表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用数字织成的地图。
田秀芹每天早上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之后就进车间。她戴着套袖和围裙——套袖是建梅的,围裙是她自己用旧床单改的——在检验台前一站就是一整天。每匹布从机器上落下来,她先拿手摸一遍布面,指尖从布的这头滑到那头,感受每一寸纱线的松紧和均匀度。她的指尖经过半个月的训练已经能分辨出跳线和粗节的细微差异——跳线是突然一下的凸起,粗节是慢慢鼓起来的一个小包,两种手感不一样,闭着眼都能分出来。然后她对着光看纱线均匀度,把布举到跟眼睛平齐的高度,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慢慢转动角度。最后拿木尺量幅宽,木尺的边缘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合格的放左边,有瑕疵的放右边,每匹都记编号、注问题。
她的检验记录表是陆建设手绘的——几栏表格,分别写着“布匹编号”“幅宽”“缩水率”“布面瑕疵”“备注”。她不识多少字,但她发明了自己的一套记号:画圆圈代表合格,打叉代表报废,三角形代表需要修补。这些记号只有她自己和陆建设看得懂,但每一匹布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没有一匹出过差错。
有一天傍晚,她检验出一匹布有细微的色差——布面左侧比右侧深了半个色阶。她拿卡尺量了量两侧的幅宽,发现左侧幅宽比右侧窄了零点几厘米。她翻出这批布的生产记录看了看,找到对应的班次和操作工,然后问陆建设这匹布怎么处理。陆建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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