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春天比邺城晚了整整半个月。
建武三年三月末,邺城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满枝嫩红的新芽,洛水两岸的柳絮已经开始飘飞,谢道蕴小院里的迎春花开得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但在太原,冬天仍然死死地攥着这座城池不肯松手。汾河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河面上残留的冰凌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青光,河水在冰层下面沉闷地流淌,偶尔发出一声冰层断裂的闷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在翻身。城外的山峦还是一片枯黄,山坡上的灌木丛光秃秃地立在灰扑扑的坡面上,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城里的街道上积着去年冬天的枯叶,被雨雪打湿后又冻硬,踩上去咔嚓作响。
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北风撕碎。临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几家门前还堆着冬天烧剩的煤渣,被雪水浸透后凝结成黑乎乎的冰块。
王家别院坐落在太原城东北角的一条窄巷深处,从外面看上去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青砖院墙,黑瓦屋顶,门前两级石阶,石阶旁种着两棵被冻得光秃秃的老槐树。院门常年紧闭,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但门板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旧木。从巷子里路过的人不会多看这座院子一眼,因为它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和太原城里千百座中等人家的宅院没有任何区别。
但太原王氏的族人知道,这座别院才是王家真正的核心所在——它不像城中心那座占地数十亩的王氏祖宅那样气派张扬,但它有地下密室,有通往城外的密道,有数代王家家主苦心经营的谍报网络。王导选择在这里重整旗鼓,不是因为它舒服,而是因为它安全。
别院的正厅不大,陈设也极为简朴,和太原王氏的阀门地位毫不相称。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的是汾河远眺,笔墨疏淡,意境萧瑟,是王导年轻时从一个落魄画师手里买来的,不值几个钱,但王导一直留着,因为那个画师后来在流民营里饿死了,这幅画便成了他对那个时代的唯一纪念。画下是一张老榆木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几只茶杯,茶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但王导从不让换新的,他说这只破茶壶跟了他三十年,比任何新茶壶都顺手。
厅里没有生炭盆,三月的太原还冷得刺骨,但王导似乎感觉不到冷——他坐在八仙桌旁,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带扣是一块黑铁打成的虎头,和王氏阀门的紫袍金带毫不相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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