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狂放,没有醉意,只有一种沉淀了百年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清明。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生前在洛阳清谈时还要低沉几分,但字字清晰,落在书房静谧的空气里,像是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滚过青砖地面。
“悬鱼小友。”阮籍开口,称呼和他在洛阳时一模一样,但语气已经从当时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平起平坐,“你在金谷园中见老朽时,老朽不过是一个装疯卖傻逃避了百年的懦夫。你用身世来触动老朽,让老朽第一次正视自己当年的罪孽。”
他顿了顿,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在手里掂了掂。酒葫芦里已经没有酒了——他在洛阳城外饮尽最后一杯时便已清空了它,此后隐居著书,再未沾过一滴。他将酒葫芦双手捧到陆悬鱼面前,那动作像是在交出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老朽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这只酒葫芦跟了老朽一百多年,是老朽逃避现实的最好的陪伴。今日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学老朽喝酒避世,而是让你记得——这世上曾经有一个老儒生,喝了百年的酒才醒过来。你将来若是累了,想退的时候,看看这只酒葫芦,便知道退路永远不如前路。”
陆悬鱼双手接过酒葫芦。葫芦入手极轻,轻得像是捧着一团空心的时光。葫芦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百年摩挲留下的痕迹,在烛火下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葫芦嘴上的塞子已经干裂了,上面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老人唇上的皱纹。他郑重其事地将酒葫芦放在桌上,和玉片、日记、蟠龙玉牌并排放在一起。
阮籍收回手,目光从酒葫芦上移开,重新落在陆悬鱼脸上。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你对钱通用证,对老朽用情,对石崇用理,对慧明用诚,对项武用勇。这份心智,已经远远超出了财神代理人应有的手段。”
阮籍说到这里,微微侧身,让身后的三位魂影也进入了陆悬鱼的视线。石崇微微点头,慧明目露赞许,项武沉默地立在最后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也透出了几分肯定。阮籍接着说道:“我们四人今夜现身,不为别的。你在人间和幽州已经证明了自己——能让狂生醒悟,能让巨贾低头,能让枯僧开门,能让武痴下跪。这份仁心,三界少有。”
阮籍往前又迈了半步,伸出手——那只手半透明,能看到背后的书架轮廓——在陆悬鱼肩头虚虚一按。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但陆悬鱼却觉得肩头微微一暖,像是有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肩上。阮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汝已得人心,可入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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