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马蹄踏过最后一片残雪,春意便从融冰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陆悬鱼骑在马上,任缰绳松松挽在手心,由着马儿沿着官道慢行。从官渡南下已有数日,沿途所见已不再是北方的荒凉肃杀——柳枝抽了新芽,星星点点的绿意缀在灰褐色的枝条间,远远望去像是一层薄薄的青雾。道旁的田地里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鞭子甩得脆响,惊起田埂上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上半空,又落在更远处的麦田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气味,混着早春草木初生的清香,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张横带着亲兵在前头开路,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被风吹散后又落回路旁的草丛里。崔钰坐在马车车辕上,手里捏着一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书,看得入神,半天不翻一页。云团倒是精神得很,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一会儿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惊出一只野兔,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嗅张横的马蹄子,惹得那匹马不住地打响鼻。
陆悬鱼看着云团撒欢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弯了弯。这小东西跟着他从幽州到洛阳,又从洛阳到官渡,一路吃了不少苦头——虽然在它自己看来大约不叫吃苦,吞兵器、咬铁锁、啃结界,件件都是它的乐子。陆悬鱼伸手摸了摸怀中,玉片还在,温温热地贴着身子,像是揣着一小块永远不会凉的炭火。他又想起古战场上项武魂飞魄散前的那句话——“多谢点化”——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百年的铁锈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以财富挑动战争的武痴,最终被自己造成的冤魂围困了百年,执念深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一个人在魂飞魄散之前说出“多谢”二字?陆悬鱼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甩开。仗打完了,鬼魂散了,北方暂时安宁了,眼下要做的事是回邺城,把积攒下来的千头万绪一件件理清楚。
他偏头看了一眼车辕上的崔钰。崔钰依旧在看那卷旧书,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颧骨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这人从鬼市相识至今,帮着自己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符纸撒了一路,主意出了一箩筐,却从不肯提自己的来历。陆悬鱼不是没有试探过——在鬼市的时候就问过,崔钰只说“机缘到了自然会说”;在洛阳的时候又问过,崔钰笑着岔开了话题,转而说起阮籍的诗文;在古战场扎营的那个晚上,陆悬鱼借着篝火的光又问了一次,崔钰低头往火里添了根柴,半晌才说了句“我的事,不急”。
不急。陆悬鱼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世上会说不急的人,要么是心里有底,要么是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