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沿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她看着丈夫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她把碗推到他嘴边,说了一句:“先喝口水。然后你该去哪去哪,家里有我。”
陆建设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田秀芹站在他面前,头发散乱,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旧褂子。但她的眼神是稳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无论外面风浪多大,井水依然平静。他没有喝水,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冲出了门。
他发了疯似的骑上自行车,在凌晨的寒风中往镇上周明远租住的房子赶去。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不能让他带着陆记的血汗钱跑了。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灯是坏的,他全凭月光和熟悉的路面判断方向,几次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到了镇上,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屋里一片狼藉,被褥、衣物、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墙上几枚孤零零的钉子,和地上几张揉皱的废纸。有一张纸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他蹲下来捡起来看,都是省城的号码,有一个他认识,是周明远经常联系的客户。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又看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墙角的灰尘印子显示那里曾经放过一个行李箱,床板上的棕垫已经塌了一半,枕头不见了,连枕套都被扯走了。房东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说那人两天前就退了房,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陆建设站在那间空屋里,听着房东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啊”“他还欠我半个月水电费呢”,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台织布机同时在空转。
六万块。那是陆记三年的纯利,是全厂十几个工人两年的工资,是他母亲拖着残腿跑了十七天才省下来的全部家底的两倍。那是明远四年的学费、明翰五年的口粮、是田秀芹那对银镯子的十倍价钱。
陆建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厂里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线苍白的灰光,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那天下着小雨,秋天的雨,冰凉刺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雨丝又细又密,像筛子筛下来的水雾,不一会儿就把他浑身上下浸透了。他站在厂房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青砖厂房,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看着那台昼夜不息的机器在窗纸上投出的剪影。工人们已经开始上工了,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熟悉的、踏实的、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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