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陆建设每天天不亮就到村口去看。看土路上有没有人影,看远方的山梁上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佝偻的背影。白天他踩机器、对账、理货,把所有的活干得滴水不漏——他不能让工人看出他在慌。他是陆记的主心骨,他要是一慌,所有人的心就散了。但一到傍晚他就坐不住了,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到天黑。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跟他爹当年蹲在窑洞门口一模一样。建梅给他送过几次饭,他端在手里没动,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他自己端回去倒进灶锅里热一热,三口两口扒完,然后又出去蹲着。
第七天的时候,建梅看不下去,走到老槐树下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哥,你别急。妈是大人了,她心里有数。她能回来的。”
陆建设没说话。他知道建梅是在安慰他,但他没办法不急。他闭上眼就是他娘的模样——那个不识字的女人,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纺车打转,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头发白了大半,走起路来膝盖弯着,一步一步挪得很慢。在深圳的时候,他见过无数种人,有精明的、有狡猾的、有凶悍的、有懦弱的,但他从没见过比他娘更坚韧的人。那种坚韧不是钢铁的坚韧——钢铁虽然硬,但折了就会断。他娘的坚韧是芦苇的坚韧,风来了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怎么吹都吹不断。
第十一天的时候,王德胜来催货,说下一批布料急用,供销社柜台上的陆记白坯布已经卖断了两周,再不补货就要换别家的了。陆建设把仓库里最后一批存货发了出去,账上空空如也。机器减了一台——不是坏了,是没有足够的棉纱喂它了。另外三台也只开白班不开夜班,纺纱的速度降到平时的一半。车间里的轰鸣声弱了下去,陆建设每次走过那台停转的机器旁边,都觉得那台机器在看着他,在无声地问他:棉花呢?
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笔能收的款子都提前收了,把每一笔能省的开销都省了。工人工资照发——他宁可在别的地方省,也不愿意欠工人的钱。这些工人跟他一样,都是苦出身,家里有孩子等着吃饭、有老人等着抓药。他要是在这个时候拖欠工资,他跟那些曾经掐他脖子的人有什么区别?但光靠省是不够的。如果棉纱再进不来,不止机器要停,连那十二户家庭作坊也无纱可织,到时候影响的是好几十口人的生计。他的责任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第十三天的时候,赵春山托小马带了信来。信上说他听到了风声,知道冀南那边受灾,也打听到了物资站涨价的事。他在信里说:“建设,如果实在扛不住,我的订单可以往后延一延。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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