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棉花长得比人还高,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暴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他拼命往地里走,想看看棉花后面有什么,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怎么喊也喊不出声。然后他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了——是建梅在外面喊他:“哥!哥!你快出来看!妈不见了!”
陆建设一骨碌从炕上翻下来,光着脚冲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摇着叶子。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他娘平时记账用的草纸,粗糙发黄,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纸上没有字——他娘不识字——只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个圆代表棉花,一个圆代表家,那条线连接着两个圆,线的方向是指向西边的。这是他娘跟弟妹们平时记账、记数字用的符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意思清清楚楚:棉花的事,我去。
陆建设捏着那张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娘五十六了,风湿腿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她不识字,不会打电话,不会写地址,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连长途汽车站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天没亮就出了门,往几百里外一个她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去了。
“妈什么时候走的?”陆建设转头问建梅,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我起来煮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粥了,妈的炕上没人,被子叠得好好的。我以为她去茅房了,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才看到这张纸……”
陆建设转身就往外冲。他冲到村口老槐树下,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冲上村后头的山坡,站在最高处往远处望——黄土塬起起伏伏,沟沟壑壑,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玉米秆和光秃秃的坡地,没有他娘的身影。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山坡上,浑身冰凉。第一阵寒意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他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疙瘩上,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但真正让他冷的不是地温,是心里的恐惧。他娘拖着一条残腿,不识字不认路,身上最多带了几十块钱和几张干饼子,一个人往几百里外的陌生棉区去了。如果路上出了事——遇上骗子、遇上劫道的、腿疼走不动了、搭错了车、迷了路——他会恨自己一辈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娘走了十七天。
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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