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列着品名、数量、价格、交货期、签约人签名,格式虽然土,但该有的要素一应俱全。他在最下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盖了陆记的章——那个章是他用一块硬木头自己刻的,上面只有“陆记”两个字,沾了红印泥盖上去,笔画粗粗细细的,像小孩子写的字。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干上被他小时候用镰刀刻的一道疤还在,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块凸起的树瘤,摸上去硬硬的,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铠甲。他拍了拍树干,没有回头,大步走上了土路。
从柳沟村到镇上坐汽车,从镇上到县城坐长途汽车,从县城到冀南还要换两趟车。陆建设坐在长途汽车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的景色从黄土塬的沟沟壑壑变成了平原上的一望无际。他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先往东到省界,再往北折向冀中平原,全程大概五百多里,中间要在省城过夜。
长途汽车上挤满了人。有背着麻袋去城里卖山货的农民,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媳妇,有两个穿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公家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一路上都在看一本封面磨烂了的书,书名是《经济体制改革论文集》,陆建设瞄了一眼,觉得那本书的名字听起来就很高深。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晕车药的味道,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呼噜,有人把车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跟后面的乘客吵了一架。
陆建设没有睡。他把蛇皮袋抱在怀里当枕头,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平坦,山越来越少,土地的颜色也从黄土变成了黑土。麦子已经收过了,田里剩下一茬茬麦秸,远远看去像是大地长了一层金黄色的胡茬。偶尔能看见一片棉田,棉株半人高,枝叶已经开始枯黄,棉桃炸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在秋天的阳光下白得晃眼。陆建设每看到一片棉田就把脸贴在玻璃上多看几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在省城汽车站过了一夜。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摆着几排硬木长椅,椅面上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发亮。陆建设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把蛇皮袋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蜷着身子睡了半宿。半夜候车室里冷得厉害,穿堂风从大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冻醒了两次。第二次冻醒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坐到候车室外面的大台阶上,看着省城的夜空抽烟。省城的天空比柳沟村的亮——不是星星亮,是地面上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一层洗不掉的铁锈。他想,深圳的夜空也是这个颜色,甚至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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