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白露刚过三天,山里的风就凉得像冰水浸过的布条子,贴在身上拔凉拔凉的。黄土塬上的杨树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风扯了下来,满地金黄的碎叶被吹得哗哗响,顺着坡往下滚,一堆堆堆在沟渠里,像谁家洒了一地的铜钱。
陆建设蹲在院子门口,正在搓麻绳。他今年二十二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宽了,手也大了,比三年前离开家的时候壮实了一大圈。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条绷紧的肌肉。手指上全是老茧,搓麻绳的动作干净利落,三下两下就搓出一根扎实的绳头来。
三年前他离开家的时候,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深圳三年,工地上搬砖、车间里学艺、摸黑翻窗偷师,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但也学到了一辈子受用的本事。他带回来的不光是三百块钱,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那是他师父郑传福攒了大半辈子的技术心得。
“建设,线用完了。”窑洞里传出大妹子陆建梅的声音,隔着嗡嗡的纺车声,有些模糊。
“让你妈去仓库拿。”
“妈去河里洗衣裳了,柜子钥匙在你那儿。”
陆建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后腰摸出钥匙串,往仓库走去。仓库还是原来那孔废弃的老窑,他爹当年当仓库用,现在他接着用。窑洞里面重新垒了货架,一排排码着纺好的棉线和织好的粗布。
他粗略算了算,头一批三十匹布已经攒齐了,第二批还在织,算上这一批,仓库里少说存着五十匹粗布。
五十匹。陆建设站在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摞布。布是白的,但白得不亮,带着棉纱天然的那种米白色,摸上去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初生的羊毛。每匹布都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四角对折,一丝不乱。这是大妹子的手艺,她手巧,比她娘还巧,布匹整理得像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这批布是跟县供销社签了合同的,一匹两块钱。五十匹,整整一百块。陆建设算过了,加上早前陆陆续续交货结的款子,他手头攒了快两百块了。在村里,两百块是个天大的数字,够买两头猪、三亩薄田的地租、四架新纺车。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这批布交了货,就添置三架新纺车,把隔壁那两个跟着他干活的寡妇也正式雇下来,按月给工钱,不用再靠分线换粮过日子。
然后就是盖房。他娘的腿脚一年不如一年,风湿骨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道,不能再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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