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漏风的破窑洞了。他想盖一间砖瓦房,不用太大,三间就够了,一间给他娘,一间给弟妹住,一间当堂屋。他还在心里给老七留了一间——老七读书读得好,村子里的小学老师说他脑袋灵光,将来兴许能考上县里的中学。他要给老七留一间亮堂的屋子写作业。
他站在仓库里想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然后他锁了门,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坡底下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越来越近,是拖拉机。
陆建设停下脚步,往下看。一辆红色的手扶拖拉机正从村口的土路上拐进来,车斗上坐着三个人。打头那个他认识,是公社武装部的张干事,后面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一个黑脸,一个瘦高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来办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
陆建设的心一沉,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在深圳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事,先沉住气。
拖拉机在陆家门口停下,三个人跳下来。张干事走在最前面,身上那件橄榄绿的制服洗得发白,胸口别着一个小红本,不知道是什么证件。他看见陆建设站在坡上,朝他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建设看得出来——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干事这个人,陆建设打过几次交道。当年他爹买纺车的时候,就是张干事来登记备案的。后来陆家扩大生产,张干事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客客气气的,有时候还坐下来喝碗水、抽根烟。他不是那种故意刁难老百姓的人,但他是吃公家饭的,上面有什么精神,他就得执行。
“建设,”张干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家那几架纺车,还在转?”
陆建设的心沉了一下。他走下坡,站在张干事面前,个子比张干事高了小半个头,但腰微微弯着,姿态客气,声音也很稳:“张叔,是,还在转。家里人口多,几亩薄地养不活人,我娘她们纺点线换粮食,不碍事吧?”
张干事没接他这个话。他侧了侧身,让身后那两个穿中山装的往前站了一步,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念文件上的原文:
“有人举报你家私自办厂、搞资本主义生产,公社派我们来核实。”
“资本主义”四个字砸在陆建设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在深圳工地上,老工人们闲扯的时候说起过,前些年那些做生意被整的人,戴的帽子就是这四个字。他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轻则没收财产,重则批斗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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