鞅、汉高祖、汉宣帝的例子一层层剥开了“礼法不可改”的理论外壳。然后的人间苦难是第二道冲击——他用老儒日记和石崇案卷把那些被规矩害死的真实面孔一张张摊在孔固面前。
两道冲击叠加在一起,终于在孔固心中那堵万年冰墙上凿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缝。现在,裂缝正在往外渗水——那些泪水就是从他三千年干涸的心井里渗出来的第一股悔恨之水。
云团如果在,大概会走过去用脑袋蹭蹭孔固的手背。但云团不在这里,它正趴在邺城永宁坊陆府书房的青石地面上,守在陆悬鱼的肉身旁边。
陆悬鱼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沉默的尊重——不催促,不打搅,不让这个老人独自面对崩溃的这一刻。
良久,孔固伏在书案上的肩膀不再剧烈耸动,只是偶尔还会轻轻抽搐一下,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残留的最后几道微澜。他的手指从书案边缘缓缓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向面前那卷被泪水打湿的竹简,指尖在“礼以别异”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四个字已经被泪水洇得模糊不堪,金色的字迹边缘处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进了泪水的盐分,在竹简表面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色盐痕。这些盐痕永远留在了竹简上,就像他今天受到的冲击永远留在了他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浑浊的泪水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了好几道弯弯曲曲的痕迹,从眼角淌到颧骨,从颧骨淌到嘴角,最后从嘴角滴落在衣襟上。他的眼睛红肿了一圈,原本锋利如刀的目光变得浑浊而疲惫,瞳孔深处那点针尖大的金色光芒依然在跳动,但跳动的节奏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冷峻稳定,而是变得时快时慢,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
他看着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陆悬鱼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从他那张坦然而平静的脸扫到他身上那件由金缕诀编织而成的粗麻布衣,从粗麻布衣袖口处还残留着的几道淡金色礼法烙印扫到他刚才弹碎了竹简囚笼、如今已经恢复如初的右手手指,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停在他那双平静而澄澈的眼睛上。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他刚刚用权变之辩驳倒了自己坚守三千年的礼法不可改论,又用人间苦难的证据击穿了自己最后的心理防线。但他此刻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没有那种“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于叹息的平静。那平静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咄咄逼人的指责,只有一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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