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四月初七,夜。
邺城永宁坊陆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先是前院门房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笼被值夜的老仆摘下来吹灭了烛芯,然后是沈茯苓在西厢房里合上账本、拨灭油灯时窗纸上那一方橘黄色的光斑倏然消失,接着是后院厨房里最后一丝灶火的余烬被灶膛里塌下来的炭灰闷灭。
整座宅院沉入四月初春夜特有的那种静谧之中,静得能听见石榴树新叶在夜风里互相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陶缸里锦鲤偶尔摆尾时尾鳍划破水面那一声极细微的啪嗒,能听见巷口王婆家的老黄狗在梦里追兔子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陆悬鱼独自坐在书房里。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泻进来。那月光经过石榴树叶的过滤,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银般的光斑,光斑随着夜风里树叶的摇曳而缓缓移动,像是无数只发光的蚂蚁在地上无声地爬行。
他的书桌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儒日记合着放在桌角,两片通界石碎片锁回了抽屉深处的朱漆木匣,阮籍的酒葫芦、石崇的玉算盘、慧明的竹杖、项武的长刀四样东西并排放在书架最醒目的那一格,在月光下各自泛着不同质地的微光。
桌上唯一摊开的是一张他亲笔写的便条,墨迹已经干透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给沈姑娘——我去去就回,铺子的事你看着办。给石虎大哥——雁门关方向多留个心眼。给谢道韫——新商法的事多费心。
他把便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事,便将它压在书桌正中央的白玉镇纸下。镇纸上的盘龙雕刻在月光里栩栩如生,龙眼的金丝反射出针尖大的一点光芒。
云团趴在书桌底下,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始终追着主人的一举一动,耳朵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声响。今夜它格外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动不动就用脑袋蹭陆悬鱼的腿讨肉干吃,只是静静地趴着,喉咙里连呼噜声都没有,仿佛它也知道今晚不同寻常。
陆悬鱼弯腰摸了摸云团的脑袋,手指陷进它眉骨上方那团最柔软的皮毛里。“我去天界走一趟。”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说要去南市买一斛米,“你留在家里,替我守好铺子。”云团用鼻尖顶了顶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像平时讨食时的欢快,倒像是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叹息。
书房里的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云层散开那种缓慢的变亮,而是一瞬间的、有方向性的闪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窗外拨了一下月光的弦。陆悬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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