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锐利,看人时从来不肯正眼瞧,只有在看父亲、看王导时才收敛几分。
但现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恨意,恨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火堆里最后几块还没燃尽的炭,暗红色的火星时不时闪一下。但在恨意之外,还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是迷茫,是悔意,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心里发现过的、对所有被他伤害过的人的愧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光的方向往上移,从石壁上那摊手掌形的水渍移到窄缝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的栅条。
他又想起了父亲——不是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你是长子”的父亲,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踏青的那个父亲。
那天春光明媚,父亲难得地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牵着他的手走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他指着山坡下那条蜿蜒的小河对儿子说,清玄,你看那条河,水是往下流的,人是往上走的。你要做那个往上走的人。他当时仰头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宽很暖,不像临终前那样枯瘦如柴。那一天他们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才回家,父亲让他在山坡上玩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催他背《礼记》,没有训他写字。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温和的一天。后来父亲越来越忙,他越来越忙,阀门的事一天比一天多,父子之间就再也没有那样的一天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把崔家交给他,而是让他去做别的——去读书,去做官,去像陆悬鱼一样开个杂货铺,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念头很荒唐,荒唐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眼中的光芒闪了又闪,似有所悟,又似不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玄铁镣铐,镣铐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轻轻转了转手腕,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片光静静地铺在他脚边,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但路的起点被铁链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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