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下来,每一下都刚好敲在他的心坎上。不是打在耳膜上,是直接打在胸腔里,打在那颗被恨意和迷茫塞满的心脏正中央。咚。他想起了崔家祠堂里那些祖宗牌位。咚。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咚。他想起了元宵夜昭阳殿前慕容冲站在台阶上不肯退后半步的瘦削身影。咚。他想起了自己被石虎擒获时,陆悬鱼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傲慢,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人。
他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玄铁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铁链哗啦啦地拖过稻草,把那碗凉透了的粥也带翻了,粥碗咕噜噜滚到墙角,残余的粥汤洒在稻草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的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髻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指甲嵌进头皮,微微刺痛。
他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胛骨在薄薄的囚服下剧烈起伏,脊背不停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撞击着他的身体,想要冲出来,却找不到出口。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咆哮,也不是嚎啕,而是一声极低沉极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在牢房里回荡了片刻便被石壁吸走了。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干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囚服粗硬的麻布。是泪。他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大概还是母亲去世那年,他跪在灵堂里披麻戴孝,眼泪滴在供桌上,父亲站在他身后沉声说了一句“崔家长子,不许哭”,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但今夜,在这间只有老鼠和滴水声的牢房里,他抱着头,哭得像个没了家的孩子。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王导的布局,父亲的遗命,阀门的骄傲,陆悬鱼的杂货铺,元宵夜的烽火——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来越乱,最后轰地一声撞在一起,碎成了无数片渣滓。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稻草,泪水顺着下巴滴进稻草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自语,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那颤抖的尾音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崔清玄抬起头,那张曾经在邺城街头让无数少女侧目的脸,如今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苍白的皮肤上沾着几道被泪水冲出的泥痕,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下巴和两鬓。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虹膜的纹理变了,是眼神——从前那双眼睛里永远带着三分傲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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