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到了连更夫都不再敲梆子的时辰,整座邺城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永宁坊东头陆府的灯火却还亮着一星。不是书房桌上的那盏油灯——那盏灯早在陆悬鱼合上老儒日记时就吹灭了——而是他手中不知什么时候重新点燃的一支细烛。烛芯是新剪的,火焰稳稳地立在蜡油中央,把书房照出一个仅容一人独坐的小小光圈。
光圈之外,书架上的箭镞和碎瓦当都隐在暗处,阮籍的酒葫芦和慧明的竹杖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云团趴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偶尔蹬一下后腿,大约是在梦里又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陆悬鱼坐在矮榻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枕下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香囊。说是香囊,其实已经看不出多少香囊的模样了——原本的布料大概是淡青色的,如今褪得只剩下一层灰白,边角处磨出了好几处细密的毛边,丝线一根根松散开来,像是老人鬓边的白发。正面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稚嫩得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绣娘的手艺,花瓣歪歪扭扭的,有一瓣比别的瓣胖了一圈,另一瓣则瘦得像根豆芽,叶子本该是两片对生的,却绣成了一上一下,像是被风吹歪了。
绣线的颜色也早已褪去,原本大概是淡紫的,如今只剩下一层极浅极浅的灰紫色痕迹,像是花瓣在布面上烙下的一道浅浅的烙印。香囊的收口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打的是最简单的双环结,结头处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毛茸茸的,像是一小团暗红色的蒲公英。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按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上。兰花的位置恰好是香囊的正中央,绣的时候大概是用了心思的——先把香囊的布面绷在一块小竹绷子上,再用炭笔在布上画了兰花的轮廓,然后一针一针地沿着轮廓绣。只是绣的人手劲不太匀,有的地方针脚太密,花瓣便皱了起来;有的地方针脚又太稀,能隐约看到下面布面的纹理。
香囊里的香料早已散尽了,连最后一丝残香都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挥发殆尽,只剩下几片干枯的花瓣碎片和一小撮褐色的粉末,隔着薄薄的布面隐约能摸到。
他将香囊凑到烛火前,又拿远了些。烛光透过磨得半透明的布面,能隐约看到香囊内部除了干枯的花瓣碎片之外,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是一张极薄的、折叠成小方胜的纸。纸色已经泛黄,边缘处有好几道折痕,折痕深得快要裂开了。
他从前也知道这香囊里夹着一张纸,但每次看到香囊就已经够了,从来没有打开过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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