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了一瞬,墨迹在石面上洇开极小的一圈,随即笔锋一转,带出一连串排山倒海般的排比。
“或峨冠博带,端坐清谈,论有无之辨三日不绝,而不知家中米缸已空,佃农鬻子以偿租;或手执麈尾,高谈名教,引经据典如悬河泻水,而私室之内,逼债夺产之事不绝于耳;或自诩风流,放浪形骸,纵酒裸袒以为通脱,而其妻其子,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阮籍写这一段时,笔速极快,几乎是笔走龙蛇,墨迹在石面上连成一片乌黑的狂草。他的手腕在疾书时微微发颤,但那不是犹豫的颤,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震颤。这震颤顺着笔杆传到笔尖,在“无人问津”四个字的末笔处拖出一道又细又长的飞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之后的一声叹息。
略顿了一顿,阮籍重新蘸墨,笔锋再次落石时,却比方才更加犀利,像是磨了许久的刀刃终于出鞘。
“此辈口必称礼法,行必履规矩,然其所谓礼者,非周公之礼也,乃自便其私之器也;其所谓法者,非先王之法也,乃禁锢天下之锁也。”他的字在这一段中从狂草渐渐收敛了几分,笔划更加方正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写到“锁”字的最后一笔,他用力过猛,笔尖在石面上擦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石柱自己在流血。
然后他忽然收住了笔,笔尖悬在石面上方寸许处,微微颤动,像是在斟酌一个极艰难的措辞。方才还是犀利如刀的文字,此刻却忽然变成了自我审视的镜子。
他写道:“而吾亦在其中矣。”这七个字的笔墨比其他字都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面上用力按了许久才缓缓提笔。写完这七个字之后,他将笔搁在石柱边缘,负手默立良久,才重新执笔,继续往下写。
以下是自我剖白的段落。阮籍不再用批判他人的犀利口吻,笔速慢了下来,字迹也从方才的方正有力变得略微软了几分,但那软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坦诚。
他写自己如何在少年时也怀济世之志,如何在中年时被世道碾碎了一身骨头,如何在晚年时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疯卖傻,借酒避世,以为闭上眼睛世上就没有哭声。
他写道:“余少时读圣贤书,未尝不欲澄清天下。然仕途蹉跌,志向摧折,见宦海倾轧之惨酷,观世态炎凉之无常,始知此世不可为也,遂自放于酒,自溺于狂。醉则醉矣,狂则狂矣,而心未尝一日安也。”
接着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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