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了腰的狂生,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可以挺直腰板呼吸的隐士。
他面前横着一张古琴。
那张琴和阮籍一样古老——琴身是桐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琴面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百年风霜留下的印记。琴弦是新的,是阮籍自己用幽州魂丝拧的——魂丝是幽州鬼市里才有的一种材料,用忘川河畔的魂草纤维搓成,韧性极好,弹出来的音色比人间的丝弦更加清越悠远。琴徽是碎玉镶的,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阮籍将琴横在膝上,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风停了。蝉鸣也停了。整个金谷园废墟在阮籍闭眼的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连死水潭里的青蛙都停止了鸣叫,仿佛整座园林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然后阮籍的右手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跳起来的时候,阳光都跟着颤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悲凉的音符——不是《酒狂》里那种借酒浇愁、越浇越愁的苍凉旋律,而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悠远的音色。
琴声从阮籍指尖流出,先是一缕轻而缓的单音,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片刚刚苏醒的湖面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单音渐渐汇成了旋律,旋律渐渐铺展开来,变成了整整一片音画的海洋。那琴声里有山——不是险峻陡峭的名山,而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山脊上长满了老松,松针在风里发出细密而悠长的涛声。琴声里有水——不是惊涛骇浪的江河,而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偶尔有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又缓缓漂远。琴声里有风——不是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而是五月暮春拂过麦田的暖风,风里有新麦的清香和野花的微甜。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地游走,指甲拨弦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指腹按弦时则带出柔和的滑音。他的左手在琴面上来回滑动,时而将弦压到紧贴琴面,弹出短促而有力的实音;时而只是虚按在弦上,弹出空灵缥缈的泛音。
琴曲进行到一半时,旋律忽然转了个弯——从方才的旷达悠远转入了一种淡淡的、却并不苦涩的感伤,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往事里有洛阳铜驼街的繁华灯火,有金谷园清谈会上名士们的高谈阔论,有洛水畔士女如织的上巳佳节,有酒肆里一杯接一杯的杜康酒。但这些回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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