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光泽,仿佛整篇文章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凝在了这四个字里。
最后一句是:“后人若问阮籍何以为阮籍,且看此石。”落下笔时铿然有声,笔尖与石面相触的刹那溅起几星金色的火花,那火花在正午的日光里一闪即灭,石面上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金色落款——“嗣宗绝笔”。
阮籍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石柱上洋洋洒洒数百言,从辛辣的批判到沉痛的自省,从老庄的自然之道到率真自然的立身之旨,字字句句都是他用百年罪业和最终醒悟换来的心血。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那笑声清越而洪亮,从金谷园的废墟中央爆发出来,穿过断壁残垣,穿过荒草野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直冲云霄。笑声震撼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枯枝上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逃,死水潭里的青蛙扑通扑通全跳进了水里,连汉白玉石柱上刚写完的墨迹都在笑声中微微颤动,字迹边缘处迸发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苦涩,没有借酒浇愁的苍凉,也没有看破红尘的冷漠,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一百多年的鸟终于撞开了笼门,振翅飞向天空时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笑声在金谷园废墟上空回荡了许久方才渐渐收歇。阮籍收住笑声,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抛,笔在空中化为一缕青烟散去。他又看了一眼石柱上那篇洋洋洒洒的雄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青衫飘拂,步履从容地向废墟深处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融入了金谷园深处那片老槐树的浓荫里,再不现于人前。
笑声惊动了附近的人。
金谷园虽然荒废了一年,但洛阳城里的好事之徒偶尔还是会来这片废墟边上转转,或是想从瓦砾堆里翻出几件石崇当年遗落的珍宝,或是想在这片发生过惊天大事的地方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阮籍大笑时,正好有几个文人结伴从金谷园外的官道上经过。
这几个文人都是洛阳清谈圈子里的小角色——一个是太学里教《礼记》的老学究,姓杜名子明,七十来岁,须发皆白,说话时总爱摇头晃脑;另一个是洛阳县衙里的小吏,姓赵名文起,四十出头,写得一手过得去的行书,平时最喜欢在清谈会上抢风头;还有一个是洛阳本地的小商人子弟,姓孙名义,二十来岁,读过几年书,最爱跟着名士们后面跑腿混脸熟,梦想有朝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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