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犹豫,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们小心”。他转身点了五个人,六匹马,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马蹄声嗒嗒嗒的,像下了一场急雨,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两个亲兵。“你们两个,跟着我。”
陆悬鱼翻身上马。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肿得厉害,弯腿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踩住马镫,一使劲上去了。陆悬鱼勒住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猛地冲了出去。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但路的尽头就是邺城,邺城里关着慕容冲,慕容冲在等他。
云团低吼了一声。一种很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远雷,像闷雷,像一头野兽在黑暗中磨牙。它的毛发竖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它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琥珀色的,像两颗燃烧的星星。然后撒开腿狂奔。它跑得比马快得多,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在官道上划过,掀起一片尘土。尘土飞扬起来,在暮色中弥漫,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它的身影。
陆悬鱼策马追了上去。马跑得气喘吁吁,鼻子里喷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在暮色中飘散。崔钰跟在他后面,矮脚青灰马的腿短,跑不快,但它耐力好,不急不慌,一步一步地迈,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崔钰这个人一样。
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没有几颗,官道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张横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盏灯笼,灯笼挂在陆悬鱼的马鞍上,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但够了,他不需要看很远,他只需要看脚下的路,知道马在往前跑就够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信里的那些字。“王导勾结阀门,逼朕退位。朕被软禁宫中。石虎被阻城外。形势危急,盼兄速归。朕信你。只有你。”
只有你--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的心上,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慕容冲是皇帝,天下人那么多,文臣武将那么多,门阀门生那么多,但他只信他。只信他一个人。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他是开当铺的,知道他是财神代理人,知道他有一个貔貅,知道他会算账,知道他会打架,知道他会跪在寺门前七天七夜磕破额头。他不知道的事更多,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信。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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