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走后的第一天夜里,陆悬鱼在破庙里睡了一觉。这是他七天来头一次躺下睡觉,身子一沾干草,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云团趴在他身边,把身体贴着他的腿,用皮毛温暖着他冻僵了的膝盖。
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很多只鸟叽叽喳喳的,在破庙的屋檐下闹成了一锅粥。他睁开眼,看见几只麻雀在椽子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扇,灰尘从屋顶的破洞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衣领里,痒痒的。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膝盖不那么疼了,虽然还是肿着,但已经能弯了。他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扶着墙能走了。
他走出破庙,站在山坡上,往山下看去。
雾散了。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什么人从天上一把揭走了那层罩在山上的灰布,露出了下面的真容。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些树是黑的,黑压压的像是泼了墨,密不透风,看一眼就觉得胸闷。现在树的颜色变浅了,深绿、浅绿、黄绿、翠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用不同颜料慢慢晕染出来的画,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看得人心里舒坦。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碎金在晨风里晃着,闪闪烁烁,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箔。
山腰上那道黑色的裂缝不见了。不是被填平的,是自己合拢的,像一道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生的嫩肉。裂缝两边的石头还是那个颜色,灰白色的,长满了青苔,但青苔不再是黑色的了,是翠绿色的,绿得发亮,像一块块小小的翡翠嵌在石头上。
陆悬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是秋天早晨那种清清爽爽的凉,带着松脂的香气和露水的甜味。他从来没有觉得空气这么好闻过,好闻到他想多吸几口,吸到肺里,存起来慢慢用。
崔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茶碗,碗里的茶冒着热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下的镇子,看着镇子上空那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晨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开口了。
“阴阳平衡恢复了。山里的煞气散了,鬼魂们不再作乱。昨晚我绕着山走了一圈,没有听见哭声,没有看见鬼火,连风都是正常的,该从谷底往上吹就从谷底往上吹,该从山顶往下压就从山顶往下压,不乱吹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知道崔钰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以前他站在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后背发凉,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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