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十月,陆悬鱼等人从幽州边境的柳沟镇出发时,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窥探着人间。陆悬鱼骑在马上,云团跟在马旁。崔钰骑着那匹矮脚青灰马走在最后面,茶碗换成了水囊,水囊里的水晃荡晃荡地响,像在替马蹄声打拍子。张横带着七个亲兵散开,前后左右各两个,把陆悬鱼和崔钰护在中间,刀在腰间,弓在背上,箭壶里的箭插得满满当当,羽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官道从柳沟镇向南延伸,先是土路,后是碎石路,过了黄河才变成青石板路。头两天的路最难走,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踩下去,噗的一声溅起一片泥浆。前几天下过一场雨,雨不大,但下了很久,淅淅沥沥的把路面泡得稀烂。泥浆是黄褐色的,黏得像浆糊,马蹄踩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泥点子甩在马腿上、马肚子上,也甩在陆悬鱼的裤腿上。他的裤腿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青灰色的棉裤变成了土黄色,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他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南方,望着邺城的方向。
路两边的景色从荒凉渐渐变得有了生气。头两天路边的树大多是枯死的,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苔藓厚厚一层,摸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块旧棉絮,但颜色是黑的,黑得像墨,像血,像凝固了的伤口。
过了黄河以后,树渐渐绿了,是秋天的暗绿,绿得发黑,绿得沉甸甸的像一匹匹挂在枝头的旧绸缎。柳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尽,黄中带绿,绿中带黄,在风中摇摆,像一把把没合拢的扇子,扇来扇去,扇来扇去,扇出沙沙的声响。白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金灿灿的像一面面快要掉下来的小旗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催促行人快走。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灰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麦茬地里有几匹马在吃草,不是野马,是农家养的,毛色灰白,瘦骨嶙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没合拢的扇子。马的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黑灰色的棉袄,棉袄上打了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比棉袄浅,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标注的省份。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的梢头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马笼头上。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牵马,只是站在路边,看着官道上的行人,目光浑浊,面无表情,像一尊被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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