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大运河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运河水泛着黄,两千料的平底大官船顺水行得飞快。船头旗杆顶上挑着两面三尺宽的青布官幡,一面写着“大周工部给照”,另一面是斗大的楷书——“辛卯科江西解元公车”。
沿途南来北往的贩茶船、运丝排,见着这面旗子,隔着半里地就纷纷转舵避让。
林昭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站在前甲板上。
甲板角落里,周大有正蹲在木桶边上啃着一块刚出锅的热烧鹅,嘴上全是油。沈玉堂手里拿着卷书,立在林昭身侧,正低声背着《历代漕运赋役考》。
“先生,前面就是淮安大闸了。”
开船的老梢工小跑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潮气,指着前头隐在白雾里的高大关楼:“过了淮安水次仓,咱就算彻底进了江北地界。照这个脚程,不出半个月就能在通州码头靠岸。”
林昭抬头看去。
前头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全是用青石条砌得整整齐齐的防汛石堤。水闸上方搭着三层高的飞檐关楼,黑瓦重檐,悬着一块被烟火熏黑的巨匾——“淮安榷关”。
水面极宽,此时却密密麻麻堵了上百艘插着各色字号的货船,船工号子和骂娘声在水面上吵成一片。
“呜——!”
关楼上突然吹响了闷沉的牛角号。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两根水桶粗、挂着铁刺的横江生铁大索自水底被绞盘生生提了起来,带着翻滚的泥浆和白浪,横在闸口前,彻底截断了去路。
老梢工脸色微变,急忙朝舵楼喊:“落帆!快落帆!淮安关下锁了!”
大船猛地一晃,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抛锚收帆,在离铁索三十步远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停了下来。
水门侧方的石阶上,一艘黑漆巡哨快船箭一般划了出来,船头上立着三十多名披着皮甲、手按腰刀的榷关兵丁。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外罩一件青呢鹤氅,里头露着正六品的鹭鸶补子,手里捏着一柄象牙骨短折扇,眼皮耷拉着,目光往解元公车的大旗上一扫,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淮安榷关提举,钱巡检。
“哪来的座船?”巡哨船靠上大船船舷,钱巡检站在船头,扬着下巴喊道。
方竹青上前一步,手按在船舷木栏上,声音平稳:“江西道应试举人公车进京,船上有解元沈玉堂及五经魁首。此乃工部与巡抚衙门合签的免验火牌,请大人起闸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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