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开春,陆建设做了一个让全厂人都吃了一惊的决定。
他在县城物资站蹲了整整一个上午。物资站的铁皮大门敞着,院里堆着成垛的化肥和农用薄膜,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氨水味。他坐在业务室那张硬木长椅上,把棉纱价格从去年秋天问到今年开春,又问了下半年期货的报价。业务员姓马,就是当年那个对陆建设爱答不理的马采购,如今年纪大了,鬓角白了,态度也比从前缓和了些——不是因为人变了,是因为陆记现在是他最大的客户之一。他把报价单从抽屉里翻出来,一项一项报给陆建设听,末了加了句:“下半年棉纱可能要涨,新疆那边去年棉花减产,库存吃紧。你要是有余钱,趁现在多囤点。”
陆建设把报价单抄在自己的本子上,谢过马采购,骑上车回厂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账本摊在桌上算了一整个下午。计算器是去年买的,按键有些涩,按下去弹不上来,得用手指抠一下。他算了两遍,数字都对得上——矿务局的订单稳定增长,从最初的两百匹涨到了第三批的三百五十匹;崔老板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新客户,一个做建筑公司劳保服、一个做学校校服加工;加上赵春山恢复起来的老渠道和王德胜稳定的供销社订单——六台机器的排产已经排到今年秋天。他把排产表上的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地亮着。田秀芹正从车间往仓库走,手里抱着一摞刚检验完的布匹。明翰跟在她后面,两只手举着一匹比他还小的布,走得一摇一摆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田秀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明翰就把布匹举得更高了些,小脸憋得通红,步子倒比刚才稳了。
陆建设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进了车间。
建梅正蹲在一台旧织布机旁边拆梭子轨道。她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蓝布工作服,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机器边角蹭出来的旧疤。梭子轨道上的螺丝锈住了,她拿扳手敲了几下纹丝不动,正准备去拿除锈剂。陆建设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扳手试了试,螺丝依旧纹丝不动。
“再买两台织布机,”他说,一边拧螺丝一边开口,“半自动的,佛山产的。加上运费和安装配件,一台不到五百块。两台一起买,我跟厂家谈个批发价。”
建梅停下手里的活,拿胳膊肘推了推滑下来的头巾。“现有产能的排产率已经到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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