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设从兜里掏出那张被翻折了好几次的订单汇总表。建梅接过表,就着车间里惨白的日光灯看了一遍。看完她把表还给陆建设,拿起螺丝刀继续拆那颗锈住的螺丝。“买吧。两台佛山机,再配套一台二手整经机。光加织布机不加整经机,纱线准备工序跟不上,到时候瓶颈全卡在整经上。”
“行。佛山那边我去谈。整经机的事——”
“整经机我去深圳看。”建梅打断他,“那边的二手设备市场我比你熟。上次去深圳接机器,在那边待了大半个月,几个老关系都还在。”她把扳手换了个角度,螺丝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她把拆下来的螺丝放在手心里吹了吹上面的铁锈屑,又加了一句,“正好顺便去看看建婷。她上回打电话说换了个住处,从公司的集体宿舍搬出去了,自己租了个单间。我想去看看她那边到底怎么样——这丫头报喜不报忧的毛病跟你一模一样,电话里从来不说实话。”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建婷去深圳快两年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那几句话——“挺好的”、“吃得好”、“工作也上手了”。但每次挂了电话,他娘都会坐在藤椅上发一会儿呆,然后说一句“这孩子在那边肯定吃苦了”。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听声音就能听出真假。
“你去看看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了那边别光听她说——看她住的地方、吃的什么、瘦了还是胖了。回来如实跟我说。”
建梅点了下头,把螺丝和扳手收进工具箱里,继续拆下一个零件。她的手在机器部件之间翻飞,动作快而准,跟她操作织布机时一模一样。陆建设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建梅已经把整条梭子轨道卸下来了,正拿游标卡尺量轨道内侧的磨损深度。她量得很仔细,同一个位置反复测了三次,每次的读数都记在本子上。这个妹妹从小就闷,但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新机器的消息在厂里传开之后,最高兴的人不是建梅,是明翰。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产能”、什么叫“排产率”,但他知道“新机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车间里又多了几个会嗡嗡响、会咔嗒咔嗒跑梭子的大铁家伙,意味着他又可以蹲在车间门口看工人们把木箱子拆开、从里面抬出锃亮的新机器。每次厂里进新设备,都是明翰的节日。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车间门口的安全线后面,从头看到尾,看到忘了吃饭。田秀芹得拿烧火棍敲他的小板凳他才肯回屋,嘴里还嘟囔着“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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