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么一提,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
“娘,”他说,“厂子刚起步,欠债还没还完,我怕……”
“怕什么?”老太太打断他,“怕人家闺女嫌你穷?田家也是本分人家,不是那等势利的。再说了,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连一床新被子都没有,盖的是旧棉被,棉絮都结成块了。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陆建设沉默了。他想起深圳那些年在工棚里过夜的无数个晚上,想起工友们聊起家乡的妻子和孩子时脸上的表情,那种又骄傲又愧疚的复杂神情。他也想起自己每一次从车站踏上回家的路时,看到远处的山梁和村口的炊烟,心里那股既踏实又空落落的感觉。踏实是因为家还在,空落落是因为那个家里,始终缺了点什么。
“那就见见吧。”他说。
见面安排在镇上的集市日。那天陆建设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他娘提前两天赶着给他做的新的,袖口锁了边,领子挺括——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刘婶子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等着,见他来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集市里面走:“走走走,人家姑娘已经到了,在茶摊那边等着呢。”
茶摊摆在集市东头的空地上,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搭着白布棚子。陆建设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条利落的辫子。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像是喝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陆建设走到近前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田秀芹长着一张圆脸,颧骨上带着乡下人常有的两团红晕,眉毛不算细但很弯,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终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刘婶子把陆建设按在凳子上,又倒了碗茶,然后找了个借口溜了。茶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周围是集市的喧闹声,卖糖葫芦的吆喝、牲畜的叫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响。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田秀芹先开了口:“你那个厂子,现在有几台机器了?”
“五架纺车,一台织布机。”陆建设老老实实地说,“刚刚起步。”
“我听说了。你们陆记的线,织得匀,我家邻居在你们那儿领过线回去纺,说比别家的好。”
“那是俺娘和俺妹手巧,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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