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背包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出小妹建婷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倔强:“大哥,我在县城学会了怎么看合同和票据。老板娘说,合同上签字之前一定要看清楚对方公司的全称和注册地,公章不对路数的都不要签。你下次签合同之前给我看一眼。”他捏着那张纸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翻过太多次,折痕处已经快要断了。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想起建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撅着嘴,又生气又担心。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双年轻的眼睛看得比他清楚。
他又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几块“陆记”旧木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板上,把那两个被磨得发亮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其中最小的一块揣进了怀里,木板贴着心口,粗粝的边缘硌着肋骨,带来一种微弱而实在的痛感,也带来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力量。那是他父亲在一个冬夜里,就着半截蜡烛和灶膛的炭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时候家里比现在穷一百倍,穷到只剩三袋半红薯干。可他爹没有放弃,他刻了“陆记”两个字,刻了一整夜。木板无言,但陆建设知道它在说什么。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木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振动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微微叹了一口气。
陆建设把木板贴在心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车间里机器已经停了,整个厂区安静下来,只有夜风掠过老槐树树梢的沙沙声。田秀芹补完了那件工装的最后一个针脚,把线咬断,把衣服叠好放在凳子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丈夫在月光下收拾背包的背影,没有出声。她知道他听得见她的脚步声就够了。
窗台上,那几块“陆记”木板静静地靠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被磨得几乎看不见的笔画照得若隐若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木板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替这个家应了一声——应了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这片黄土塬上的人才能听懂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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