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吞没。
已经是三月末了,但太原的春天从来不是温驯的——它总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反复无常,像一个优柔寡断的君王。白天化开的雪水到夜里又重新冻成了冰,汾河的冰面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断裂声,像是一头巨兽在河底翻身时压碎了骨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北风,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粒从城外的旷野上长驱直入,扑打在王家别院的窗棂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沙沙声。
雪粒不大,但极密,被风卷起来的时候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骨针在空中飞舞,落在脸上生疼。院中那两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在用骨节碰撞骨节。远处,太原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市在风雪中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黑影,只有城墙上的烽火台还亮着几星微弱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吞没。
王导站在窗前,任冷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清瘦的脸上。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很快就融化了,化成几道冰冷的水痕淌过他的脸颊。他没有擦,只是双手撑着窗台,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直直地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邺城的方向,隔着八百里山川,隔着雁门的群山,隔着汾河与黄河之间广袤的黄土塬。
八百里,快马要跑五到七天,驿马传书要跑十天,但此刻在王导的眼里,这八百里仿佛不存在。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邺城——太极殿的金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慕容冲小儿。”王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北风撕碎后又重新聚拢,带着一种压抑到近乎偏执的恨意,“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凭什么坐龙椅?凭你慕容氏的血脉?凭你那个被胡人吓破胆的父皇?还是凭你身边那个从杂货铺里爬出来的陆悬鱼?我王导扶了两代帝王,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和一个开当铺的联手赶出了邺城。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停了停,伸出右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窗内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在掌心里慢慢蒸发殆尽,五指缓缓握拢,像是把邺城捏在了手心。
“你给他赐宅子,赐田地,赐蟠龙玉牌。你让他在太极殿上和你并肩饮酒,你让他的穷酸邻居当了冀州刺史。你把他捧得越高,他摔下来的时候就越重。你信不信——等柔然人的铁骑出现在雁门关外,等邺城的街巷里到处都在传陆悬鱼是恶鬼化身,等你身边的太监都在嘀咕你是被他下了迷魂术,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张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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