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邺城,夜风从漳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草味,穿过王府高墙,在庭院里打着旋。院子里的几株桂树早就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杂乱的影子,像一群蹲在地上窃窃私语的鬼魅。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青苔是墨绿色的,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
王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四盏琉璃灯挂在梁上,烛火透过琉璃罩子,照得满堂通亮,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正堂的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有王羲之的条幅,有顾恺之的人物,每一幅都装裱精良,用上好的绫缎镶边。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繁复,色彩艳丽,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王导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壶是瓜棱壶,杯是莲花杯,胎薄如纸,釉色温润。茶是今年的新茶,用虎跑泉水冲泡,汤色金黄,香气清幽。但他没有喝茶的心思,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等人,又不急着等,知道那个人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六个门客跪坐在两侧的蒲团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穿着各色的长衫,有的青灰,有的藏蓝,有的月白,但都是素色的,没有纹饰,没有镶边,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们的膝盖跪在蒲团上,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有的鬓角已经渗出了汗,汗珠很小,圆圆的,亮亮的,在烛光下闪着光,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小块,像一块洇开了的墨渍。
王导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眉毛也白了,眉毛下面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珠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的时候总是半闭着像在打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半闭的时候,比睁着的时候更危险。此刻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眼珠上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今年六十五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从眼角延伸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下巴的肉松松垮垮地挂着,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嘴角往下撇,撇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像一把弯刀。
正堂的门是开着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把墙上的人影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像一群鬼魂在跳舞。王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门外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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