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的意味,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他不再仅仅是审视陆怀瑾这个人,而是在咀嚼他提出的这些观点。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也静止了,连调音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
宋承业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没想到陆怀瑾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谈诗词,不引经典,不从道德高地交锋,而是用这种“俗不可耐”的生活道理来辩驳。
偏偏这套道理,像钝刀子割肉,看着不锋利,却刀刀切在实处,让人难以招架。
他心头火起,一股被轻视、被戏耍的恼怒涌上来。
“巧言令色!”宋承业冷哼一声,打断了沉寂,“圣人教诲,重义轻利!士人修身齐家治国,所求乃大道,乃功名,乃千古文章!商贾终日逐利锱铢,本性卑下,浑身铜臭,岂能与重义轻利之士人相提并论?此乃本末,岂容颠倒!”
他抓住了“义利之辨”这个更核心的儒家命题,试图将辩论重新拉回自己熟悉的、有利于己方的道德战场。
陆怀瑾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再次饮了一小口,缓缓放下。
然后,他看向宋承业,开口问道:
“宋公子方才说,商贾逐利,本性卑下。”
“那么,敢问宋公子。”
“宋家名下田庄铺面无数,每年收租进账,所求为何?”
“今日这望江楼文会,包下三层,美酒佳肴,丝竹管弦,所费银钱,从何而来?”
“宋公子身上所穿之锦,所佩之玉,日常饮宴交游之资,又从何而来?”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平稳一分,却像一记记无形的闷锤,敲在宋承业的心口。
“若此皆为‘利’,宋公子与商贾,区别何在?”
“莫非只因宋公子读过几卷书,考过几场试,这‘利’便成了‘义’,商贾的‘利’,便是‘利’了?”
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
宋承业脸色骤然一变,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陆怀瑾这几个问题,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他宋承业自身,指向了所有在场出身富庶的士子。
他们享受着家族财富带来的优渥生活,有充足的银钱购买书籍、延请名师、游学交友,从而在科举上占据优势。
这些财富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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