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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堂面色不变,刚要起身,林昭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昭端起面前没动过的一盅冷酒,仰头咽下,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崔公子文章做得好。”林昭抬眼看着崔景之,“听说令尊当年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写的是《太平文德论》,洋洋洒洒上万字,夸尽了京城的歌舞升平。”
崔景之傲然昂首:“家父墨宝,先皇曾亲自御批‘典雅醇和’!”
“好一个典雅醇和。”
林昭站起身,逼近半步,盯着崔景之的眼睛:
“大周开国至今天下一百三十州,岁入田赋两千一百万两。九边七镇三十万边军,一年军饷需银四百二十万两!崔公子,你饱读诗书,张口就是克己复礼,那你告老子——辽东前卫去年冬月冻死的一千二百名戍卒,他们身上那件单薄见骨的破絮袄,靠你的‘典雅醇和’能不能给他们换成铁甲?!”
崔景之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粗鄙!军饷自是户部调度,何须士子在此妄议?!”
“户部调度?”
一直没出声的陆九思突然跨步上前,反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啪的一声在桌案上的宣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大运河由杭州至通州,全长三千余里!漕运总督衙门核定,运粮官船一艘耗水手十二人,沿途拉纤纤夫死伤十之二三!每送一石白粮入通州仓,朝廷要加征‘水脚漂没银’八钱!”
陆九思眼神凶悍得像匹野狼,声音像铁锤砸在铜板上:
“山海关外的建虏,一人配战马三匹,来去如风!我军若按崔公子的大雅之策‘崇仁修德’,阵前撤掉神机营,散了三眼铳,撤去拒马连环车,拿《论语》去挡鞑虏的狼牙棒吗?!”
沈玉堂随之长身而起,拂袖踏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钟:
“圣人言‘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粮不足,兵何以战?兵不立,民何以存?!崔公子坐在暖阁里喝着五十两一坛的贡酒,嘲弄边关将士的粮饷是‘铜臭’!满嘴仁义道德,手无缚鸡之力,若大周朝堂尽是你这等空谈误国之辈,敌骑踏破居庸关那一日,你可敢站在城头,拿你的诗赋退去十万铁骑?!”
一连三问!
声如裂帛,字字砸在心口!
方才还喧闹嘲弄的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举子端着酒杯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许多来自边塞、北直隶贫寒之地的举子,更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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