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声粗重但不急促,腿上的红肿在敷了药之后稍微消退了一点。陆建设坐在炕沿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他守着那盏煤油灯,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火苗始终没有灭。窗外由黑变灰,由灰变白,公鸡打了第一声鸣,然后村子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三百斤棉花分拣、轧棉、纺纱。他娘带回来的棉花是皮棉,不需要再脱籽,可以直接纺纱。棉花品质不错——在受灾的冀南棉区能收到这个质量的棉花,说明他娘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买了就走的。她一定是跑了不止一个村子,一户一户地看、一户一户地比、一户一户地讲价,用她那双不识字但什么都看得明白的眼睛,从霜冻棉里把最好的那一批挑了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连路牌都看不懂,怎么在几百里之外的陌生地方找到棉农、谈好价格、联系运输的?这些问题陆建设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舍得让他娘再费口舌。他心里清楚,这三百斤棉花的重量,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他娘用十七天、几百里路、一双残腿和满脚底板血泡换回来的。
机器又转起来了。那台停了两周的织布机重新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响,梭子从左边飞向右边,白布从出口缓缓淌出来。陆建设把那台机器的第一匹新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车间正面的供案上——那个供案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上面摆着“陆记”的旧木板和他爹的遗像。然后他走进屋里,把娘换下来的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拿抹布擦干净了上面的泥,放在供案旁边。那双鞋不美观,不体面,鞋面上补了三块补丁,鞋底磨穿了,但它是陆记的根。他决定把它留下来,等将来有一天陆记有了真正的工厂、有了明亮的车间、有了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这双鞋就是陆记的镇厂之宝。
但母亲从此落下了病根。那十七天在外的奔波耗尽了她的身子骨,湿气寒气一起入骨,她的腿从此再也没好利索过。每逢阴雨天,膝盖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陆建设半夜起来上茅房,经常看见她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炕上,膝盖上搭着一条热毛巾,手里攥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布,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用完的毛巾藏到柜子最深处,把脸上的倦容洗掉,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该帮建梅整理纱线就帮建梅整理纱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陆建设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一九八四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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