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货意向。每到一个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地去看棉花——看棉株的长势、看棉桃的炸开程度、看棉絮的颜色和纤维长度。他要确定这片地的棉花能不能满足陆记纱线的品质要求。看好棉花再谈价格,谈好价格再讲运输方式、结算周期、质量标准和违约责任。四百亩棉田的产量大概够陆记用一整年,他再也不用看马采购的脸色了。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同时有另一块石头升了上来——家里那四台机器、十二户合作家庭、排得满满的订单,不知道建梅一个人能不能撑住。
返程的路上,他在长途汽车上靠着车窗睡了过去。车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他的头一次次磕在玻璃窗上,咚咚咚地响,但他没有醒,整个人像一捆被放倒的麦子,沉甸甸地靠在角落里。旁边座位换了好几拨人,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他都不知道。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柳沟村,远远看见自家车间门口堆满了棉花包,雪白的棉花码得像一座小山。建梅站在车间门口跟他招手,嘴里喊着什么,但机器太响了,他听不见。他拼命往前走,但腿像陷在泥里一样,怎么也走不快。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整个平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棉田、麦茬地、远处的村庄,全部笼罩在同一片柔和的光里。陆建设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凉水,然后就着凉水啃了半张干硬的杂面饼。饼是四天前他娘烙的,已经硬得像鞋底了,但嚼在嘴里有一股焦香的面味儿,那味道让他想起家里的灶台、煤油灯和他娘在灯下剥玉米的样子。
他算了算,出来九天了。再有一天就能到家。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叠签了手印的合同,纸张的边缘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又摸了摸那块“陆记”木板,木板还在,硌在肋骨上,跟他刚离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木板攥紧,靠在座位上,重新闭上了眼。这次他没再睡着,只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件事: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开机生产,而是把那份跟姜有田、刘长河签的合同供在车间墙上的镜框里。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提醒自己,有一条路,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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