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的夜,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
贺知微的書斋坐落在半山腰上,三面环竹,一面临溪。屋内堆满了手稿和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和竹酿酒混合的气味。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竹墙上,忽长忽短。窗外溪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指腹拂过琴弦。墙角堆着几捆新砍的竹子,断口处渗着水珠,散发出清苦的竹青气味。
这已经是隰衡在溪山的第三个年头了。
三年来,他和贺知微几乎每晚都在这个書斋里对坐。有时讨论天文历法,有时考证古籍中的疑难,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这种相处不需要言语填充,就像两条河流并排而行,各自有各自的水声,但河床是共享的。
这种默契,隰衡在苏蕙之后,再也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
那天夜里,两人喝了很多酒。是贺知微自己酿的竹酿酒,入口清冽,后劲却大。贺知微微醺着,话比平时多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竹椅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了好一会儿神。月光从竹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隰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活千年,那他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隰衡端着酒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那是他几十年来改不掉的习惯,像是在书写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写。
"不是时间。"贺知微自问自答,声音带着酒意,却异常清醒。"时间对所有人都公平。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它不偏不倚。你活一年,别人也活一年。你觉得漫长,是因为你拥有的太多——但对旁人来说,每一天同样漫长。"
他顿了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擦,也不在意。
"最大的敌人是遗忘。不是被遗忘——是遗忘本身。"
隰衡的手指停住了。
贺知微继续说道:"活了一千年,你记住了太多东西。师父的面容、故友的言语、某年某月某日的一场雨、一条街的拐角处卖糖的老妇人……脑子里装了太多人的脸、太多事的细节。人的记忆不是竹简,不会永远保持清晰。时间一久,这些记忆会互相浸染、彼此覆盖。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亲身经历,哪些是听别人说的;哪些是真实的感受,哪些是你后来补全的想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溪山上的晚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到最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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