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听过。不是想不出反驳的话,而是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用三千年抄写的那卷竹简。礼法当然救过世。商纣王无道,周武王伐纣,周公旦制礼作乐,天下由乱入治,礼法当然是救世的。但那是三千年前的事。
这三千年里呢?春秋战国,礼崩乐坏;秦灭六国,焚书坑儒;楚汉相争,生灵涂炭;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三国鼎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这些事,礼法救了吗?他在典籍库里伏案抄书三千年,一遍一遍地写“礼不可废”“法不可乱”“规矩不可破”,他写了三千年,人间便乱了三千年。
礼法从未变过,人间也从未因此变好。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他从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没想到那里去。一个守礼法的人,怎么会怀疑礼法的作用?守礼法这件事本身就建立在“礼法是对的”这个前提上。一旦开始怀疑这个前提,守礼法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孔固重新落笔。笔尖落在竹简上时,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颤抖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但他确实在抖。
他没有回答陆悬鱼的问题,只是笔下更疾。每一个字都比方才写得更大、更用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原本每片竹简上写二十个字,现在他写三十个;原本每写完一片竹简便停下来检查一遍再翻到下一片,现在他写完一片立刻翻页,连看都不看。他像是在用更快的书写速度来逃避刚才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搅起的涟漪,又像是在用更密集的文字来加固囚笼——只要囚笼够密够紧,困在里面的那个人就会闭嘴,他就不必再听到那些让他心里发慌的问题。
囚笼随着他笔下的加速而骤然收紧。竹简之间的间距从一拳宽缩到了半拳宽,金色光流被压缩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嗡嗡声,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再加一分力就会崩断,却始终绷着不肯断。
锁链也同步收紧了,天礼法禁那些粗重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向陆悬鱼压来,忠孝仁义那些细密锁链则像无数条细蛇一样贴着他的皮肤游走,每一次游走都会在他的魂体表面留下一行新的礼法烙印。
他的胸口、后背、手臂、双腿上已经被烙下了密密麻麻的淡金色文字,那些文字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渗入了魂魄的第二层,离识海核心只差最后两道防线。
不能再等了。
陆悬鱼的右手从护体金光中探出,五指微屈,食指和中指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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