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走到溪边的时候会停下来,用那只豁了口的陶碗舀半碗溪水,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喝。溪水冰凉清甜,入喉时能感觉到一股清爽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然后顺着经脉向四肢扩散,整个人都跟着精神了几分。
路上偶尔会遇到人——有上山砍柴的樵夫,有赶着驴子运货的小贩,有背着孩子回娘家的农妇。他们看到一个灰衣老僧拄着竹杖独自走在山路上,多数会停下来合十行礼,有的还会从包袱里掏出半个干饼或几颗野果递过来。
慧明每次都会双手合十还礼,但从来不收吃的——他只收一样东西:消息。他会问路人,前面村子里有没有病人,有没有瘟疫,有没有人家生了大病无钱医治。问清楚了,他便拄着竹杖往那个方向走,不急不缓,竹杖点在石头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一下一下,均匀而坚定,像是在给这片土地把脉。
秋深时,慧明走到了江南地界。
他原本没有刻意往江南走,只是沿着山野小径一路南下,不知不觉便过了淮水,又过了长江。越往南走,天气便越暖,山上的树木从北方的栎树枫树变成了南方的樟树和毛竹,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大,吸进肺里觉得黏黏的,不像北方的秋风那么干爽利落。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不是江南的风景,而是瘟疫。
那是在吴郡以西一片丘陵地带,散落着七八个大小不等的村子。村子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坐落在山坳里,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茬立在干涸的泥田里。往年这个时候,村子里应该正是最热闹的季节——秋收刚过,粮仓里有了新米,农人们会在晒谷场上摆开桌凳,杀一口猪,打几坛米酒,请邻里亲朋来吃一顿丰收饭。
但今年完全不同。慧明还未进村,远远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不是秋收后烧稻秆的焦香,也不是农舍里飘出的炊烟味,而是一种酸腐而浑浊的臭气,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和一种只有病人身上才会散发出来的甜腻气息。他在山路上走了上百年,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那是瘟疫的气味,是湿热交蒸之下、污水横流之处最容易滋生的疫病。
越往村子里走,那股气味便越浓。村口的几棵大樟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布条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祈福字句,有的写着“天佑我村”,有的写着“瘟神速退”,有的只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活”字。树下摆着几只破碗,碗里装着半碗米和几炷烧了一半的香,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村路是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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