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蕴租住的小院。
谢道蕴正坐在老槐树下看账本。新商法的试行条款已经写到了第三稿,她每天都要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反复推敲,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白清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他怀里那个油布包。“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还要用油布包着?”白清没说话,只是把油布包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将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抄本推到她面前。
谢道蕴放下账本,拿起抄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比看账本时慢了十倍不止。读到“不知家中米缸已空,佃农鬻子以偿租”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读到“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尾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读到“不逃不避,方是真生”时,她将抄本放下,仰头望了望老槐树的树冠,沉默了很久。读到文末“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那段时,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第一次见到阮籍时的情形——彼时阮籍弹完一曲《酒狂》,满座皆醉,唯独她在那醉意深处听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她在清谈会后私下问阮籍,先生为何总是弹这一曲,阮籍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小姑娘,有些曲子是会弹进骨头里的”。当时她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读完了这篇文章,她全都懂了——弹进骨头的不是曲子,是那一百年的愧疚和不敢面对的自我。
读完全文之后,她将抄本轻轻合上,放在膝头,仰头望着老槐树的树冠。雨已经停了,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了满树的碎水晶。
“嗣宗终于解脱了。”谢道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欣慰,“当年在洛阳,我在清谈会上见他的时候,他眼睛里全是苦——那苦不是穷苦的苦,是一个人的良心和懦弱打了百年仗、谁也没打赢谁的苦。现在他不用再打了。他把自己的心剜出来刻在石头上,然后大笑三声就走了。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苦涩,只有自由——真正的自由。”
她翻到文末那段“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的段落,又读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和一位远方的故人对谈,“率真自然——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到的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呢。阮公用了一百年才学会,剩下的人,恐怕要用更久。”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份抄本,忽然笑了一下。“阮公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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