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不过如此。那时候他不知道,杀人的快感是会上瘾的,上瘾了就戒不掉了,戒不掉就会一直杀,杀到不想杀了也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在官渡,在韩信的大军围住了他的那天。他已经没有兵了,身边只剩下几个亲卫,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死人堆里,手里握着长戟,戟头已经卷了刃,戟杆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没有拔,拔了血会流得更快。他的右腿被砍了一刀,伤口深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的铁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甲片掉了大半,里面的棉衬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站在死人堆里看着韩信,韩信骑在马上,穿着银色的铠甲,披着红色的披风威风凛凛。韩信问他,降不降?他说,不降。韩信问他,那你想怎样?他说我想赢。他想赢了韩信,赢了刘邦,赢了天下。但他赢不了。他打不过韩信,打不过刘邦,打不过汉朝的千军万马。他打了一辈子的仗,赢了无数次,输了一次就输了全部。
他放下了长戟,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短刀是父亲留给他的,牛皮的刀鞘磨得发亮,刀身上刻着两个字——“项武”。他把刀架在脖子上,凉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他闭上眼睛用力一拉。他倒在死人堆里,倒在那些他杀了的人中间。他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他错了。死了也不得解脱,他的魂魄被困在这里,困在这片古战场上。
他后悔了。他后悔了一千多年,只是不敢说。他怕说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陆悬鱼伸出手按在了项武的肩膀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
项武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又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叫醒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劝他不要哭,没有安慰他,没有鼓励他。他只是一只手按着项武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看着项武的头顶,看着那一头灰白色的、干枯的、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头发下面的头皮,看着头皮上的一道道皱纹。
他等了很久,等到项武的呼吸平了,等到他的眼泪干了,等到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他才开口。
“项将军,我在。”
项武的身体又震了一下。好像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被人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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