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往北走,过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崖壁越来越陡,河滩越来越窄。路不好走,碎石满地,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才能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崖壁忽然往西拐了一个弯,把一片小小的河滩藏在了山坳里。站在外面,确实看不见。
陆悬鱼拐过弯,站住了。
崖壁在这里凹进去了一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空地,约莫两三丈宽,一丈多深。空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没有碎石,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
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酒壶、一只酒碗。酒壶是空的,碗底还有一点残酒,已经干了。
而崖壁——整面崖壁上,刻满了东西。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佛龛,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佛像。是画,是字,是刻在石头上的、一个人的一生。
陆悬鱼站在崖壁前面,看着那些雕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雕刻——占了整面崖壁的三分之一。刻的是一个战场。战马奔腾,刀枪如林,尸横遍野。一个将军站在高坡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身后是残破的旗帜。他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他的姿势能看出来——他在看远方。远方是什么?远方是家的方向。
将军的旁边,刻着几个字——“永嘉五年,洛阳陷。”
白清站在陆悬鱼身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永嘉五年……”他低声说,“那是……永嘉之祸。”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继续看。
战场的旁边,刻着一幅画——一座城,城门大开,百姓扶老携幼往外逃。一个书生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孤单。
书生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避乱江南,从此不宜回洛阳。”
再旁边,是一幅画——一座山,山上有竹林,竹林里有几个人。他们在喝酒,在弹琴,在大笑,在痛哭。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酒碗,看着远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能看出来——他在等什么。
这幅画的旁边,没有刻字。但白清看了一眼,就说:“竹林七贤。”
陆悬鱼继续看。
接下来的雕刻,风格变了。不是画,是字。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隶书楷书,是狂草,笔走龙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刻进了石头里,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
刻的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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