凳上坐下。白清也没睡,凑过来坐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老板,今儿个白天我去书肆逛了一圈,买了几本书。您猜怎么着?我翻了半天,找到一本《竹林七贤集》,里头记了不少阮籍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书,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您看这段——‘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这人自己驾着车乱走,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大哭一场,然后回去。还有这段——‘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了不喜欢的人就翻白眼,谁也不理。还有这段——”
他又翻了几页,“‘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为了喝酒连官都肯做。您说,这说的不就是今晚那个人吗?喝酒,弹琴,唱歌,翻白眼,不理人。还有那首《酒狂》,书上说嵇康会弹,嵇康死了以后就失传了。只有阮籍会,因为嵇康教过他。可嵇康死了,阮籍也死了,怎么还有人会弹?”
崔钰出来屋,靠在廊柱上,听着白清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看不出什么变化。白清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沉。
“那个人,是阮籍。”
陆悬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道:“见过。很久以前,在幽州。”
白清愣住了。“幽州?你去过幽州?”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那时候他刚死不久,魂魄在幽州游荡。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他就在那里飘着,喝酒,弹琴,唱歌,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后来他走了,回了人间。地藏王说,他的罪太重了,幽州装不下他。他得回人间,自己赎罪。”
白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那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书上说他只是喝酒弹琴,清谈玄理,也没干什么坏事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本日记里的字——“纵情声色,清谈误国,加速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他想起永嘉年间,洛阳城破,胡骑南下,百姓死伤枕藉。他想起那些在幽州游荡的冤魂,那些等了上百年的鬼魂,那些被阮籍耽误了投胎的可怜人。
崔钰没有回答白清的问题。他只是看着陆悬鱼,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很久。“再留几天。”
白清一愣。“再留几天?不回邺城了?”
陆悬鱼道:“不急。还有些事没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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