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处,声音婉转缠绵,曲调柔媚,像是从画舫里飘出来的。陆悬鱼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有人唱:
“春风拂柳洛水滨,桃花落尽满衣襟。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无花空对吟。金谷园中笙歌起,铜驼街上月色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唇。”
那声音娇软,像是含着一颗蜜饯,一个字一个字从舌尖滚出来,听得人骨头都酥了。白清忍不住探出头去,只见一艘画舫正从桥下穿过,船上坐着几个华服女子,怀里抱着琵琶,手里摇着团扇,笑声盈盈。
白清缩回头,啧啧道:“靡靡之音,靡靡之音。当年商纣王听的就是这种曲子吧?”
陆悬鱼没理他,又听西边那处。
西边的声音与东边截然不同。那是一个男子的嗓音,苍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声。没有琵琶,没有丝竹,只有一把古琴,铮铮作响,如金戈铁马,如朔风呼啸。
那男子唱道:
“洛水滔滔去不还,铜驼荆棘泪潸潸。五胡铁骑踏中原,衣冠南渡几时还。北邙山下无闲土,金谷园中有泪斑。谁言天下三分势,一统山河在眼前。”
歌声苍凉,调子悲壮,听得人心头发紧。白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诗。忧国忧民,心怀天下。”
陆悬鱼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久远的情感。像是这条洛水,流淌了千年,见过多少兴亡,多少离合,多少悲欢。
那歌声渐渐远去,被风吹散了。
白清靠在车壁上,叹道:“这洛阳城,真是藏龙卧虎。一个街头唱歌的,都比咱们邺城的进士有学问。”
陆悬鱼道:“那是自然。这里是洛阳,九朝古都。”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是青石砌的,拱形,横跨洛水,连接两岸。桥栏上雕着狮子,每一只都不同,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有的歪着头,有的仰着脸,栩栩如生。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天津桥”。
白清指着石碑,道:“天津桥,隋炀帝建的。当年杨广在这里看洛水,说‘天地之所合,四时之所交’,所以叫天津桥。”
陆悬鱼下了车,站在桥上,看着洛水两岸的景色。桥下流水潺潺,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花林,倒映着远处巍峨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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