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活字与波斯文、拉丁文活字交错排列,借助巧匠威廉设计的齿轮组,竟能拼凑出语句对比。纳速剌丁指着“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旁,缓缓转出的阿拉伯文格言与拉丁文箴言,对八思巴叹道:“佛家讲众生平等,儒家讲仁者爱人,我天方之学亦有类似教诲。陛下所欲,莫非见其同?”
第三层,水钟世界。数十道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铜管、玻璃管、竹管纵横交错,引地下暗河水驱动。中央主钟,悬三面鎏金表盘,分别以开封时辰、巴格达时辰、罗马时辰走动,齿轮咬合,分秒不差。周围小钟,更有藏地漏刻、女真日晷、高丽更点之形。水流淙淙,时刻滴答,仿佛时间本身在此被拆解、比较、再融合。
第四层藏医典与香料,第五层列各国律法典籍与兵器图谱,第六层收罗乐器乐谱与异兽绘图…愈往下,气象愈奇,也愈显混沌。至第八层,已是文明深处不可言说之物:汉地河图洛书拓片与古希腊神秘符号并列,萨满图腾与教堂彩绘玻璃碎片共处一室,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熏香、陈旧羊皮与金属锈混合的奇异味道。
最底层,第九层,祭坛所在。无光,却自生蒙蒙清辉。祭坛非方非圆,似流动熔岩凝固而成。坛面沟壑纵横,内中并非水流,而是缓缓蠕动、闪烁微光的文字流——八思巴新创的蒙古方体字、汉字隶楷、阿拉伯库法体、拉丁花体、梵文…甚至一些已消亡文字的残形,如同拥有生命,在沟壑中汇聚、碰撞、交织。有的相互吞噬笔画,有的拼接成从未有过的字形,有的在接触瞬间双双湮灭,又从他处生出更古怪的符号。八思巴每日在此静坐观想,以其无上精神之力,试图引导这文字洪流,记录那“混血文明”可能诞生的语言雏形。他曾对忽必烈言:“陛下,文字承载心念。万国文字在此相争相融,或能孕化出直达万民之心的‘真文’。”
忽必烈常独自来此,屏退左右,立于祭坛边,看那文字生灭。他不再大笑,目光幽深如这第九层。“李璮,”某次,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塔尖向下,是何寓意?”
李璮垂首:“臣愚见,塔基在上,喻文明之源起于高天理念、先祖智慧;塔尖向下,刺入地心,喻其终极,需扎根于最浑厚、最质朴、亦最混沌的现世大地。向上修建,终有极限;向下求索…或有无限可能。陛下以‘倒悬’为象,是谓…文明之真正融合,非空中楼阁,乃向下深入生民万物之本。”
皇帝颔首,指尖拂过冰凉塔壁,触感似玉非玉:“你说,后世能懂么?”
无人回答。只有祭坛上,文字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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